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瑶乡的梯田

文：杨付英

晨雾还缠绕着山腰的时候，瑶乡毡帽山下助溪村的梯田已经醒了。那些依着山势铺展的、一层叠着一层的弧线，在朦胧的天光里泛着水色，像是大地刚刚睁开的一叠叠惺忪的眼睑。站在高处的田埂上向下望，蒿吉坪的梯田便是一卷缓缓摊开的、湿润的帛书，每一道田坎都是它工整的格线，等待着被书写上最青翠的篇章。空气里满是泥土被水浸透后散出的、腥甜而醇厚的气息，混杂着远处山林送来的、带着草木清气的风。

这便是扦秧的时节了。

瑶乡的男女老少，担着满筐嫩绿的秧苗，从雾霭深处的寨子里走出来，像一串疏疏落落的音符，缀进了这片广大的、水光潋滟的乐谱。他们挽起裤腿，赤足探入水中。高山上初夏的水尚寒，激得人一个轻颤，随即便是泥土从脚趾缝里温柔涌上的、扎实的暖意。弯下腰去，身影便与大地合成了一体，成了这山水画卷里最生动、也最谦卑的一笔。

看看阿婆或姑娘们的扦秧动作。她们从秧把里分出三五株，左手轻捏着秧根，右手的拇指与食指一并，将那抹嫩绿稳稳地送进软泥里，一按，一松，再往后轻退半步。那动作里有一种古老的韵律，不疾不徐，像一种沉默的舞蹈，又像一种虔诚的仪式，不久，她们身前，一株株秧苗便立了起来，起初还有些歪斜，经她手指轻轻一扶，便都亭亭地站定了，一行行，一列列，齐整得像等待检阅的、青涩的士兵。水面上，是她们倒置的、微微晃动的身影，还有天上漫游的云。她们仿佛不是在泥水里劳作，而是在云间栽种。

这劳作是静默的，却并非无声。田埂上偶尔传来几句瑶语的短促交谈，声音清亮，随即被空旷的山谷吸了去。更多的是水声，是脚掌与泥土分离时细微的“啵”的一声，是秧苗入水时轻柔的“簌”的一响。这些声音细细密密的，连成一片，便成了这天地间最安稳的、催人入定的背景。偶尔有山鸟掠过，留下一串鸣叫，反倒像是不小心闯入的、冒失的过客。

我忽然想，这千百年来，同样的姿势，在这同样的山坳里，究竟重复了多少次？那秧苗的绿，从秦汉的雨里，或许就一直这样绿了下来；那弯腰的弧度，与先祖们第一次在这里驯服山水、垒起第一道田坎时的弧度，或许并无二致。他们种下的，岂止是稻禾？他们种下的是时辰，是季节，是循环不息的希望，是人与土地之间那份用汗水与耐心反复摩挲而成的、无言的契约。每一株秧苗的间距，都是祖辈用经验丈量出的、关于阳光、雨水与秋风的最佳允诺。

日头渐渐高了，雾全然散去，梯田的全貌豁然开朗。那一片片明镜似的水田，此刻盛满了天光云影，也盛满了深浅不一的绿——墨绿的是远处的山林，翠绿的是已扦好的成片秧苗，嫩绿得近乎透明的是人们手中即将安家的新禾。整个世界，仿佛都被这无所不在的、生机勃勃的绿色与水光洗涤了一遍，清澈，透亮。

劳作者们仍在继续。他们的脊背起伏，像大地温柔的脉动。汗水从额角滑落，滴进水里，连涟漪都未曾惊起，便融成了这土地的一部分。他们的身影，与这宏伟的、人力与自然共同缔造的梯田奇观相比，显得如此渺小；但他们一举手一投足间所蕴含的那种从容不迫的、创造生命的力量，却又如此巨大，充满了神性。

久久地站着，直到山影开始倾斜，将半边梯田染成淡淡的金紫色。人们陆续直起腰，捶打着后背，脸上带着疲惫而满足的平静，望向他们亲手铺就的、漫山遍野的青青行列。那目光，如同望向自己即将远行的孩子。

晚风起了，新扦的秧苗在风中微微颔首，脆弱，却又坚定。我知道，用不了多久，这片如今水光潋滟的镜子，将被一片浩荡的、汹涌的绿所覆盖。而到了秋天，这绿又将化为漫山遍野的金黄，沉甸甸的，压弯每一株稻穗，也压弯每一个收获者的眉梢。

那时，人们会再次弯腰，以另一种姿势，完成这土地与岁月之间的，又一次金色的履约收割。

而今日所见这扦秧的静默一幕，便是那首漫长田园诗篇里，最清亮、也最充满期许的起笔。

作者：中方县摄影家协会

责编：袁敏

一审：袁敏

二审：陈攀

三审：谌澄锋

来源：中方县融媒体中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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