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水坳山道十八弯，历来难行。自从隧道打通，拉直了蜿蜒山路，也拉近了城市与乡村的距离。

翻过分水坳，山那边便是新建乡。

新建乡有个牛眠口村。

老辈人相传，当年有牛行至这片青山草地，竟不吃不喝，伏地而眠。向氏先祖见此地风水绝佳，便在此扎根，繁衍生息，家族日渐兴旺。

牛眠口依山傍水，淇溪潺潺绕村而过，小桥、流水、人家，自成一幅田园画卷。清代村里出过名人向茂兰，官拜朝议大夫、四品将军。他的五子衣锦还乡，在村中建起一座“将军府第”，也就是当地特色的窨子屋。

村里有一口水塘，常年碧水不涸，传说有神牛栖居于此，护佑一方百姓。塘边一株古黄梅树，每到冬日，满树黄花绽放，清香缕缕，飘遍半个村庄。

如今“将军府第”的字迹虽已模糊，可青砖高墙依旧，马头墙翘角凌空，仍能窥见当年的气势与繁华。向氏祠堂里，刻着“耕读传家”的古训。村中老人，也总把将军戍边平乱、五子归乡建宅的故事，一代代讲给后人听。

村前平野开阔，种满油菜与百合。花开时节，金黄与洁白铺满田野，艳丽了整个牛眠口。

漫步村间陌道，竟偶遇了十年前的学生。

当年他家境贫寒，父亲体弱多病，无法外出务工，兄弟二人读书艰难，老屋破旧，算得上村里最困难的一户。高中时，他每周带一罐盐菜下饭，省吃俭用，却格外刻苦，常常放弃午休看书做题。后来我为他申请了贫困生补助，每学期八百到一千二百元，多少帮衬了些学费生活费。

精准扶贫政策落地后，他家种起大片金秋梨、奈李、冬桃，年收入十几万，日子一下子红火起来。如今他研究生毕业，在城里工作，家中也盖起了两层小洋楼。我只知他是新建乡人，未曾想，他竟来自这座小有名气的“省级文明村”——牛眠口。

老人们总说，牛眠口的好日子，是神牛守护、先人积德。可谁都明白，牛眠口的票子，是一锄一锄刨出来的，靠的是双手勤劳致富。

牛眠口人守着青山绿水积攒家底，虽身居山旮旯，日子却过得踏实安稳，烟火绵长。

于是便有了那句顺口溜：

“牛眠口的票子，黑禾田的车子。”

淇溪水绕来绕去，最终流向黑禾田。

隔三座山、两条溪，便是黑禾田村。

牛眠口藏在山窝深处，黑禾田却卡在山口子上。

黑禾田不养神牛，养的是车轮子。

这里是东半县出山的要道，早年石板路上，挑夫、马帮络绎不绝；后来修了简易公路，虽坑洼不平，却成了全村人的谋生之路。

黑禾田人靠力气、靠开车吃饭。三轮车、摩托车、慢慢游、大货车、小货车……村里什么车都有。

拉竹木、运化肥、送木材、载石材、拖水果……跑长途、赶短途，一身尘土一身灰，挣的全是辛苦钱。

分水坳行路难，山路十八弯，弯多坡陡，雨天路滑，冬日结冰。也正因如此，黑禾田人练出了一身稳当的驾车本事。村里不少人家，都是靠车轮子，供出了一个个大学生。

有人笑话他们：“一辈子在路上颠。”

也有人闲话：“跑断腿才挣几个钱。”

可黑禾田的车子，是一步一步跑出来的。

黑禾田人就靠着山路车轮，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。

车子拉来票子，票子养活家人，车轮不停，溪水长流，这便是山旮旯里最实在的日子。

岁月流转，老人守着故土，年轻人却总想往山外闯。

黑禾田的杨晓平，便是一心向往山外的典型。他外出当兵八年，练出体魄，也长了见识，2019年转业回乡，承包二十多亩地，建起草莓大棚。

说起大棚和草莓，他满脸笑意，满心满足。他不断改良品种，除了红草莓，还种出稀有的白草莓。酒香不怕巷子深，他的草莓虽远离城区，每到成熟季，仍有许多城里人慕名而来，体验采摘乐趣。

康龙、大丰源、红军研学基地……一处处乡村景点，吸引着城里人纷纷下乡。

曾经羡慕城市生活的时代，早已过去。一到节假日，城里人便往乡下跑，吹田野风，晒山间太阳。分水坳这条两车道柏油路，一到假期便车流拥堵，水泄不通。这份热闹的拥堵，正是生活富裕的缩影，是日子越过越红火的最好见证。

山旮旯里的人家，一代又一代，守得住根，走得出去，也始终记得回家。

溪水一直流，车轮不停转，人间烟火，绵绵不绝……

钟琴，中学高级语文教师，现任教怀化恒雅高级中学。中方县作家协会会员。曾在《中方文艺》《诗旅》《长沙晚报》等刊物发表过文章。2020年获“决战决胜全面建成小康社会”征文二等奖。

作者：钟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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